我总是告诉自己要自信。
细想起来,我似乎也符合这个社会对于一个“优秀青年”的大部分定义:本职之事尚能做好,有上进心,有责任感,健身,也搞一点不成熟的小艺术。我不是一个生活贫乏的人。我读书、唱歌、旅行,在学校里忙自己的事情,偶尔创作,也努力维持身体和精神上的秩序。
我确实得到过一些女生的青睐,只是大多被我回避掉了。原因说来也不浪漫——我能够很快察觉,我们彼此对于生活的理解相距太远。
我不太相信所谓“恋爱技巧”,也无意为了获得一个伴侣而专门训练它。我已经经历过一段过程美好而结局不好的感情,因此渐渐不愿再把爱情理解成一场无限度的磨合。人的性格当然可以迁就,习惯当然可以调整,兴趣更不必相同;可是有些东西藏得太深——怎样理解责任,怎样看待他人,怎样理解金钱、家庭、自由和人生——它们一旦相距甚远,所谓磨合便容易变成一个人不断削去自己的棱角,好让两个原本不同的形状勉强嵌合。
人与人之间大概永远不存在彻底的互相理解。一个人的全部经验、记忆和意识不可能真正进入另一个人的身体。但我如今越来越相信,健康的关系也许本来就不要求这种彻底的理解。它只是两个人不断靠近:我无法成为你,却愿意理解你为什么成为了今天的你。
只是,这个距离在最初终究不能太远。
因此,我并不会因为没有恋爱而从心底感到自卑。相反,我常常嫉妒的,是那些看起来并没有比我“条件更好”,却偏偏能够和另一个人构成自洽生活的人。
这是一种很奇怪的嫉妒。
我当然知道,人的学历、容貌、家境、能力、身材、审美乃至所谓“精神世界”,都不能拿来兑换爱情。爱情不是人才市场,没有一个总分排序,然后依次完成匹配。可我仍然会在某些夜晚看到一对极普通的情侣,因为买什么晚饭争两句嘴,又若无其事地牵着手离开,而忽然感到羡慕。
我羡慕的或许根本不是他们拥有一个伴侣。
我羡慕的是:他们已经找到了彼此生活的语法。
偶感孤独和寂寞的时候,我甚至会怀疑,是不是自己过得太洒脱了。
也许我的生活被我整理得太干净:课业是课业,音乐是音乐,健身是健身,朋友是朋友。我习惯于自己解决问题,很少向别人索取些什么,也不太需要依附某个群体获得确认。久而久之,我似乎无意中关闭了许多可以产生关系的缝隙。
别人看见的是一个有自己事情做、有自己生活的人。
可是一个太完整的人,有时反而让别人不知道应该从哪里走进来。
我眼中稀松平常的生活方式,在一些人看来或许已有些“不接地气”。我并不出生在非常富足的家庭,尤其与身边一些经商家庭的同学相比,物质条件谈不上特别优越。但我的家庭给了我另外一些更难计价的东西:稳定的爱、安全感、阅读和审美的启蒙,以及相信人生可以不只为了现实收益而存在的底气。
因此,随着年龄增长,我对于单纯的物质积累和世俗意义上的成功越来越淡漠。我依然喜欢漂亮衣服,喜欢精致的器物,喜欢旅行、音乐和好的餐厅;我并不是没有欲望,只是不愿意让“拥有多少”成为衡量生活的尺度。
我真正追求的,是一种更精神化、更抽象的生活状态。
于是,在荷尔蒙尚且旺盛的年纪,当我想象所谓“另一半”,脑海中出现的竟然很少是一张具体的脸。
她没有固定的发型,没有某种规定好的身材,也未必从事某种职业。
她更像是一种生活的投影。
我希望我们能够一起生活。
未必要时时黏在一起,不必爱同样的音乐,不必读同样的书,甚至性格都可以截然不同。她可以拥有我完全不了解的世界,我也可以拥有她并不参与的部分。重要的只是,在一天的纷扰结束后,我们仍然愿意回到同一张桌子前,把各自刚刚经历的世界讲给对方听。
说来俗气,我当然仍然希望她漂亮一些。对此我无意装作超脱,毕竟我也自认为尚在平均线之上。
但真正令人困惑的是:当没有一个清晰模板的时候,我究竟如何知道自己爱上了谁?
我有时会把对一个人的好感错认成爱情的开端。
更麻烦的是,当我不断关注她、了解她、期待她的消息、将生活中越来越多的东西与她分享时,那份起初或许并不深刻的好感,竟真的会慢慢长成爱。
于是问题变得古怪:
究竟是因为我爱她,所以不断靠近她;还是因为我不断靠近她,所以终于爱上了她?
我也曾把别人的善意误认成喜爱,闹出一些不大不小的乌龙。事后想起来觉得尴尬,只好努力把那些错误的期待从记忆里擦掉。
可我偶尔也会怀疑:这究竟算不算欺骗自己?
也许并不是。
也许我只是太敏感于爱的痕迹。
从小生活在爱的滋养里,我很早就知道被关怀是什么感觉,也因此总觉得爱应当是一件可以自然表达的事情。可越长大,我越发现,成年人似乎越来越吝于表达爱意。
我们害怕越界,害怕被误解,害怕自己先认真,害怕付出得更多,害怕显得不够体面。
于是人人都变得聪明。
聪明地控制回复速度,聪明地判断投入比例,聪明地隐藏期待,也聪明地保留随时退出的能力。
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像一个从水草丰茂之地走进沙漠的人。
正因为见过水,所以比一个从未见过水的人更容易口渴。
于是某一道微不足道的善意,也可能在远处闪烁得像生命的泉源。
我不希望自己最后也变成一个情感冷漠的人。
我依然希望感觉到爱,也希望自己的存在能够让周围的人感觉到一些爱。我曾经很浪漫地想象,可以把生命化作柴薪,点亮自己身边这一小块世界。
后来才明白,这是危险的。
一个人不能不断燃烧自己,只为了让所有经过的人觉得温暖。火总有熄灭的一天,而单方面的燃烧,也未必就是爱。
所以我渐渐放下了“星星之火可以燎原”的幻想。
我不再奢望自己的热情能够改变一个越来越谨慎、越来越冷静的世界。
我只是希望,在某一个偶然的时刻,当我向另一个人递出一点火光的时候,对面也刚好亮起一点微弱的回应。
不必炽烈。
只要我能够确定,那不是自己的幻觉。
那么我便愿意走近一些。
她也走近一些。
然后我们一起守住这团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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